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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题异写 ‧ 两种风景 — 放下

「同题异写 ‧ 两种风景」作者团队由六位背景不同的校友组成。专栏每期设一题目,由两位作者各出机杼,自由发挥。六人轮流执笔,每次不同组合,期盼擦出写作的新火花。

本期作者

王昱珊(18/藝術)

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翻去覆去覆来翻去。

主修艺术,副修中国语言及文学。从文字、绘画、版画、跨媒介行为等形式探索创作的可能。透过窥探人类的生活,追逐人类存在的共通性。思考人的处境状态、精神情绪和关系距离。以观人的方式观世界。

https://www.wongyukshan.com

第四十八天。完全远离城市的郊区。路牌标示着一堆看不懂的符码。一道无边际的路,两旁是平坦的草坪,灰绿一片长不出一朵野花。路上不见人影。同一片天空,云从这边飘到那边。席地而坐无人看管。从大衣左口袋抽出一团今早吃剩的麦包;右口袋抽出塑料水樽,余下两口。再坐一会。望上天,要是那片熊掌形的云飘到头顶来,就爬起来继续走。熊掌推移,东拼西凑,变了个鱼头,又掉成一条鱼骨。走了走了。

沿路走了好久好久,终于望见草坪的东北方有一间小屋。尚有日光,追着自己的影子走到屋子门前。红瓦顶,米黄墙,木门上画了黑色的粗线条图腾,门的左右两侧各放了一尊铜色娃娃像。屋前有一排矮篱笆,篱笆内的小花园种了些亮红亮绿的盆栽与树,有鸟驻足在枝桠上鸣叫。树下有一张桌子,铺上了奶白与鲜黄条纹的棉麻布,上面搁了一篮子新鲜水果,何其热闹。回头看刚走过来的路,仍然了无人烟。

木门推开,一位橘棕发色的妇人一手持着冒烟的瓷杯,一手提起长裙摆,小心翼翼走下两级木阶。抬头看过来,眼神有一瞬间的惊讶。她走到桌边放下瓷杯,再徐徐走过来,将篱笆栏打开。

她一脸疑惑,嘴里吐出些无法辨识的声音。换你一脸疑惑。

她再开口:「需要帮忙吗?」这次说的是带有口音的英语。

她望见你手上的空胶樽,便拍拍你的手臂,让你走进屋子范围。

拉开木门,躺在灰绒沙发上的两只黑与白猫同时转头望过来。一阵温热感涌来。妇人接过你刚脱下的大衣,挂在墙旁的衣帽架。墙身涂了青绿色的油漆,特别醒目。墙上挂了好几幅画,每幅画的色彩都缤纷绚烂,色块如拼贴般一片覆盖一片,且反复出现一只眼睛形象。沙发前有一张较大的餐桌,也铺上了奶白与鲜黄条纹的棉麻布。环境安静下来,隐约听见室内正播放吟唱乐声,周围散发出阵阵淡薄的檀木香。

妇人递上一个冒烟的瓷杯,你在瓷杯中的黑褐液体里看到浮游的自己。呷一口,苦涩和辛辣混杂在舌头上,一股暖意从口腔流淌至胃部再输送到脚掌。她让你坐到沙发去,两只猫「喵喵」两声嫌弃,给你让了位置,爬到餐桌上继续躺,又继续看你。妇人也看你,问起你来到这里的缘由。

该从哪里说起。回溯过去好像没有一个特定的尽头。只知道徒步走了快要五十天,不算长也必定不短,体感疲劳放大了时间认知,好像走了足足一整年。起初以为徒步走着走着,脚步自然会轻盈起来,脑筋自然会变得顺畅,心灵自然会敞开。但原来,腿部只会更酸痛,脑筋里的缠绕继续扰人,心灵只愿向内封闭,走到哪里都一样。没有所谓目的或目的地,只管走路。饿时吃,累时睡,睡够了醒来继续走。眼前的光景是不是跟昨日或前日的一样呢,也不太清楚。好像忘掉了好多事,又好像甚么都忘不了。一派胡言不知所谓。

妇人看来似懂非懂。她的年纪应该跟你的母亲差不多,她的眼中透露着与母亲相似的祥和感,一脸怜悯,看你。

「好好休息。」妇人拍拍你的肩,说罢便站起身子走进厨房。再呷一口。阳光刚好从沙发后的窗,即你的背部投射进来,照晒在两只黑白猫身上,牠们在棉麻桌布上打着呼噜。随着吟唱与檀木香的萦绕,柔软的沙发坐卧将整个人包覆起来,身体安然地沉落进去。

黑褐的晕影环绕四周,你从中看到了浮游的自己,在横纹水波之间若隐若现。你看见自己在不见人影的道路上走路,两旁是灰绿的海,海上飘浮着鱼头与鱼骨。前面的路段开始收窄,走路时要脚尖碰脚跟,脚跟碰脚尖,碎步交替,脚下的路只剩一块悬浮的石。

周边其他悬浮石开始沿引力往此处聚合,石面透露出珠母光,彩光折射到黑褐晕影里,红的黄的青的,如拼贴般一片覆盖一片。反复出现的眼,直视胸膛直视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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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境中的符码打转,转出一个黑色图腾,图腾中心往内卷成一个漩涡,漩涡轴心逐渐扩大,目眩,刺鼻,苦涩和辛辣混杂在舌头、口腔、喉咙与胃,搅拌混和了体内的污渍,循食道回溯上去——

你呕吐出一坨黏腻肥厚的蠕虫,翻卷蠕动,是牠在你的脑子里鸣叫,是她隐身于阴暗之处吸吮你的思绪,是她在你的皮肉下收缩鼓胀;

你再呕吐出一簇细碎辗动的跳蚤,密集乱窜,是牠在你的血与汗间咬噬,是他钻行于你的毛孔之中,是他在刺激你的体内神经;

两只凶猛的黑白巨狮舞出爪牙,将蠕虫与跳蚤碾压揉搓在奶与蜜之中:如今它们在黏液中扭曲纠缠,抽搐僵直……「清洗过的躯体,清洗过的眼与心;虚无的空壳,可以导入新的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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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唱,檀木香,青绿墙,眼,黑白猫,奶与蜜,母亲。

出了一身汗,一身轻盈,母亲唤你去洗个澡,快要开饭了。

那夜,妇人做了豆汤、馅饼、炖菜锅、烤羊肉、水果盘。我们在餐桌前谈话、吟唱、抚猫、看画。我记得那夜的饱腹,那夜朦胧里的色阶,那份温热感,还有好多好多,我都记得。

(文/王昱珊)


 

本期作者

杨思毅(17 /政治与行政学)

喺香港土生土长嘅复杂性创伤后压力症候群(Complex PTSD)幸存者。二O一二年入新亚后,有幸结交到嚟自五湖四海嘅好朋友、职员同老师,令佢即使跌跌碰碰,都有人互相扶持。临毕业前,由于一位好朋友自杀身亡,加上家庭同学校嘅童年创伤,令佢对心理、辅导学同情绪教育渐渐产生兴趣,后来加入Teach For Hong Kong 喺基层
小学教咗一年书,望到唔少学生同佢细个好似,因为屋企同学校冇教,所以唔识讲自己感受,影响社交同学习。二O一八年,佢同另外两位中大校友创立非牟利机构JUST FEEL 感讲」,希望喺香港学校同家庭推广「善意沟通」同「社交情意教育」,凡事「先处理心情,再处理事情」,令每个小朋友成长得更幸福。

作者按:部分内容可能会勾起读者的伤痛,请读者留意自己的身心反应,照顾自己❤︎

「放下」,要写、打、说都很易。写「放下」两字,需要十一划。打「放下」两字,用速成打出来只需要敲打键盘六次。说「放
下」两字,只需要一秒钟。但要做很难。有些人,有些事,要用一辈子去放下。

我庆幸最近突然发现我放下了一些多年的执着。当中有三件事,希望在此文与各读者分享。


三年前为身心健康,我与爸爸断绝联络。这三年以来,我花了数不清,或者不想、不敢数的钱财、心力去接受不同的心理和药物治疗,疗愈我的童年创伤。半年前,我与少年在青协相识的社工阿man 闲聊时讲起家庭的情况,她便义不容辞地运用她近年获取的家庭治疗专业,提议先与我爸妈会面学习沟通和聆听,再主持一个家庭会议,让我与爸妈相隔三年再次对话,互相理解。基于对她的信任,我愿意一试。

九月某周六下午,我们相约在辅导室见面。为准备自己,我早上先约了辅导员禅修,梳理期望与恐惧,我怀着一个更平静的身心去见他们。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得不错,怎料入房见到他们时,我也立刻感到紧张,整个人僵了一点,身体在提醒自己要戒备他们的情绪可能会随时波动,我不可以太过松懈。阿man 察觉到我的状态,邀请我坐下,并请我喝热茶。她坐近时的沉着气息和轻触,让我逐渐回到安全稳定的状态。[1] 然后,她邀请大家先分享此刻及近来的状态,我渐渐放松了一点。一会儿,阿man 邀请我们入正题,说起「童年创伤」。阿man 邀请我分享童年被爸爸喝骂和罚跪的感受。我鼓起勇气分享:「记得成日突然畀人罚跪,有时都唔知因为咩事,每次要
跪都起码几粒钟,爸爸会系咁敲打我哋额头同太阳穴,闹我同家姐『废柴』、『垃圾』、『冇L 用』……我地唔可以喊,一喊会比人呼喝『收声』同扯耳仔。呼吸好困难,好痛苦,觉得自己冇价值,好想死,唔明白点解要生存。」

我爸立刻响应:「我都冇打你,我净系罚你跪,又唔系叫你跪其他人。我细个比我阿妈拎住枝棍追住我嚟打,我都冇咁样打你啦!」我听到之后用手按着心说:「我呼吸有啲困难,心口有啲翳闷。」阿man 立刻坐近我,并将手轻轻放在我背上,我立刻感到更安全,呼吸畅顺了一点。阿man 介入并温柔地说:「爸爸,请记住我哋之前上堂,同埋会面开首协议嘅方式,试吓讲返仔仔细个比你罚果阵有咩感受?」爸爸继续尝试讲道理和辩护:「我都系想教你先罚你跪,可能我唔闹、唔罚,你考唔到入中大呢。」阿man 再次温柔、缓慢地说:「爸爸,如果你冇闹、罚仔仔,可能佢都可以好似依家咁,甚至成长得更好呢!同埋,我哋依家唔系想讲道理,所以想请你试吓覆述仔仔啱啱讲嘅感受。」爸爸:「好痛苦。」我那一刻内心确是:「Oh wow!原来系阿man 嘅教导,同埋此刻嘅促导、循循善诱之,佢系可以聆听同覆述我嘅感受呢。」

我想,若然我不是用了这三年时间去照顾自己,在一次又一次的心理剧中重演童年经历令自己可以透过咆吼得声嘶力竭,大哭得死去活来,充分表达压抑多年的愤怒﹑恐惧﹑悲伤,并给自己哀悼 [2] 的空间,渐渐修复自己,我是不可能有足够的勇气和意愿参与这一次家庭会议,以及听到我爸爸头两次响应时仍然能够活在当下,只是呼吸有点困难,而不是立刻进入「4F 创伤反应」(神经系统的高警觉自动防卫状态)[3] 或「解离」(暂时麻木、意识抽离,让人短暂远离过强刺激)的状态,令自己再次好像三年前般的那种身心崩溃,难以生活和工作。虽然我对他仍然存有一点期望,例如期望他在见面时情绪不要忽然失控,因为我需要内心平静,身心健康;不过,我想我也放下了大部分的执着,特别是期望他愿意承认自己以前大部分情况,根本不是如他所言,是出于「想教我」而骂和罚我们,而是已
经精神失常﹑崩溃失控地将所有的情绪发泄在我们身上。

 

二﹑关于机构
我由二O一八年与友伴一起创立「JUST FEEL 感讲」至今,我一直担任机构负责人。二O二四年,和我一起担任共同执行总监的MK 离开机构全职的身分到外面探索和发展,而另一共同创办人Anthony 辞任董事会以专注其他方面的事务。担任唯一负责人后压力爆煲——我不擅管理,过去专注筹款交际,未能掌握内部运作。幸好董事会主席Crystal 及一众董事为了支持机构和我的可持续发展,在二O二五年初邀请一位有丰富管理经验的前辈Ada 加入机构担任CEO ,让我可以跟她学习,亦可以减轻负担。

我感觉是很mixed 的:一方面,我很庆幸自己不再需要继续独力承担,另一方面,我也很担心机构之后的发展会变成怎样?我们珍重的文化,想在机构内活出「power-with」的愿景,仍然可以在机构中体现到吗?经数月反思与对话,我逐渐学会,我的担忧其实是我的执着和假设。因为,即使我继续做机构负责人,我就可以确保文化不走样、不改变吗?同时间,我很清楚,如果我的能力无法继续带领机构行前之际,我的身心变得不稳,没有足够的空间去聆听、支持同事处理各种的心情和事情,董事、同事们都会很焦虑、紧张、担忧,文化将会更快走样。当我想到这里,我就放下了「他人领导会令文化无法承传」的执着和假设了。

三﹑关于身分
我在二○一九年计划成为「非暴力沟通中心认证培训师」(The Center for Nonviolent Communication (CNVC) Certified Trainer)。这些年来,我都是候选培训师(Trainer Candidate)。时间越久,我越焦急想快点成为认证培训师。二○二四年初,我邀请我的评估师Jesse 正式评估我的进程,没想到他坦白和我分享。他观察到我有些部分未有足够的成长,包括面对比我权力更高的人时,如何有勇气去真诚而适当地察觉和表达自己的感受、需要,所以希望我二○二四年底才做正式评估。当时听到的时候,我是有点失望和错愕的,但一会儿之后,我感到释怀和感恩,因为我渴望清晰﹑真诚和成长,所以他如此具体和清晰地指出我需要学习的范畴,令我有更清晰的方向。

直至二○二四年底,我请Jesse 来到香港正式评估,没想到他再次坦白和我分享,他观察到我在Knowing 和Teaching 两个范畴方面已经非常好,然而我在Living 此一重要的范畴仍然未够,包括需要更勇敢地容许情绪流动与哀悼(非压抑、非否认),把觉察一贯地实践到日常互动与关系修复,而这正是创伤整合(integration)的重要部分。而一位认证培训师是需要兼备此三大范畴的。那一刻,我深呼吸﹑深思,然后选择接纳,准备去学习去做我逃避了而没有做的哀悼。

去到近来Jesse 关心我近况,问我打算何时再讨论评估的进度,我才突然发现,原来我放下了自己「要成为认证培训师」的焦急和执着,我更自在地接纳自己此一刻仍然只是候选培训师,以及我仍然会有忘记和拒绝自我察觉的时候,因为我是一个人,而人是不完美的。而且即使我未获得此身分,我仍然相信我是有价值的,这种感觉很实在。

我经历了很长时间的执着,而且是不自觉的执着,去到不自觉的放下,再到突然意识到自己已放下,实在是好神奇,亦是如此经历,我才明白Jesse 之前一直和我说的话呢!他跟我说,因为成为认证培训师,就会面对很多人的期望、批评、标签、评论,所以如果没有自我同理,学会善待自己,建立内在安全感的话,太快成为认证培训师,可能会令我更加不安、不稳,压力更大,妨碍我的成长。写到这里,嘴角不自觉上扬,内心存感恩,特此感激他的integrity、对我的真诚和关怀,也忍不住要欣赏非暴力沟通中心的体系坚持一位候选培训师要学习、修习得足够长时间,才可以开始评估的程序,就是防止人短时间不断上课,但没有在生命中付出足够的心力、精力、时间去兼顾「Knowing,Teaching,Living NVC」三个范畴呢。 [4]

话虽如此,我应该还有很多人和事仍未放下,需要更多的时间、空间、勇气、真诚去面对,去哀悼,然后再放下。我容许并接纳自己此刻就是这个状态,学习放下自己要急着放下的执着,哈哈。[5]

注:文中的理论参考自范德寇・巴塞尔(Bessel van der Kolk )、彼得・沃克(Pete Walker)、马歇尔・卢森堡(Marshall Rosenberg)、嘉伯・马提(Gabor Maté)、史蒂芬・波格斯(Stephen Porges)及黛布・丹纳(Deb Dana)关于发展性/复杂性创伤、身心整合、迷走神经理论与非暴力沟通的研究与实践。

二○二四年底,我和 Jesse 于正式评估后合照

( 文/杨思毅)

注
[1] 此为创伤知情中的「共同调节」(co-regulation),透过安全关系调节神经系统状态。

[2] 哀悼(mourning) 是非暴力沟通(NVC)的核心练习——它为「未满足的需要」带来的情绪,开辟释放的通道。当哀悼与庆祝成为一体两面,我们便在好好陪伴失落、失望,甚至绝望的自己时,让伤痛流动,让那些痛楚背后,自己真正在乎的价值浮现照见。

[3]「4F 创伤反应」指战/逃/僵/讨好(fight/flight/freeze/fawn)四种生存反应,是长期创伤压力下神经系统的自我保护机制。

[4] 有兴趣了解更多的朋友可以参考:Preparation, Self-development, and Self-responsibility (What the Candidate Takes Responsibility for):
Knowing Nonviolent Communication: Theory, concepts, and processes
Living Nonviolent Communication: Intention to live in NVC consciousness
Teaching Nonviolent Communication in harmony with NVC Principles
(https://www.cnvc.org/certification/cpp)

[5] 写完文,刚好看了《世外》才发现与我在此文想分享的东西如此相关,在此推荐未看的读者抽空看这一套杰出的香港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