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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题异写 ‧ 两种风景 — 世外

「同题异写 ‧ 两种风景」作者团队由六位背景不同的校友组成。专栏每期设一题目,由两位作者各出机杼,自由发挥。六人轮流执笔,每次不同组合,期盼擦出写作的新火花。

本期作者

钟幸儒(17/英文)

主修英文,副修中国语言及文学,志文楼旧宿生(曾暑宿紫霞楼一次!),最怀念从校园各处荡回新亚,常在天人合一亭或新亚猫猫住处流连一番才舍得回去。

港产动画电影《世外》灵感源自日本直木赏得主西条奈加的小说《千年鬼》,由监制兼编剧杨宝文、动画导演吴启宗、美术指导张小踏合力改编打造一个世界观奇异宏大、穿梭人间灵界、横跨千年的魔幻故事。作品二○二四年入选法国安锡国际动画影展「制作中项目」(WIP),二○二五年进身此影展「午夜特别场」单元,二○二五年于第六十二届金马奖获得「最佳动画片」奖项,另获提名「最佳改编剧本」及「最佳原创电影音乐」两奖,成为香港票房最高的港产动画电影,惟上映后反应热烈而评价两极。作为一部香港久违的大型发行动画电影,《世外》在执行、情节叙事、故事逻辑可更尽善尽美,配音员演绎亦可更丰富,但此沙石无阻制作人以香港元素出发,精炼出媲美日本一流动画作品的绚烂画风,搭建魔幻震撼的视觉效果,雄心独匠地建构出纷繁浩瀚的世界观。故事的核心概念「鬼之芽」、「人鬼」均源自小说,《世外》编剧及导演大幅改动原著,重新演绎小鬼与小妹的千年约定,加入「世外」这于原著未有着墨的地景空间,改写小妹每一世的设定际遇,又以多重叙事代替原著的线性章节叙事。此种叙事形式呼应凡人悟道的过程,从茫然、散乱、不解,历经多事,路中拾遗,到顿悟,再而渐渐释然。观众开首不明白多世故事之用意、看不到小鬼于每世留下的伏笔,到后来梳理出小妹每世对应的人事、尚未解开的执念,最后理解《世外》野心勃勃的叙事架构。如同许多观众所言,笔者欣赏制作人构思的复杂世界观、多线叙事的大志,但驾驭故事和搭建故事的能力仍有进步空间,枝节的逻辑有待厘清。笔者希望可以讨论其中世界观设计带来的反思。

一念无明
「世外」是每个人等待投胎必经的幻想世界,小鬼是可以进出人间与「世外」的灵守,负责引导亡魂轮回,当亡魂愿意放下前世的执着,小鬼就可以带他们到弥山,一步一步穿越载满前事的冰河,最后穿过瀑布,瀑布会冲走人前世的记忆,忘却前世得以轮回,投胎前往下生。他们在「世外」唯一会留下的东西就是一串串红色的绳结,即他们前世的心结。这些心结在「世外」的水中往同一方向飘浮,观众在故事后来才知道这些象征人间执念的心结堆积泛滥,缠满了天女。天女本来象征「世外」的平衡和安定,人间的执念因无处安放排解而导致「世外」的灾劫。心结具体化的形象,让人看见人世间的执着终究有本相亦有所惑。一念心动,见闻觉知心剎那剎那不断相应,贪爱生出烦恼,导致众生继续轮回。

因缘和合而生,因缘散尽而灭
动画安排小鬼与小妹耍玩间一步一步穿过载满前事的冰河,可算是作品中视觉效果与诗意并驾齐驱,意境颇圆满的一幕。故事说到小妹接受了自己曾犯的错,为了再见到弟弟,她愿意忘掉这一世,投胎转世到下世再找弟弟。(其实笔者不明白,如果她是为了再见到弟弟,即她还未放下执着,那为甚么还能轮回呢?但故事只能往前走。) 小鬼与小妹牵手边说边笑,不经不觉来到瀑布的对岸,中间隔着一条河川。小鬼向小妹解释,穿过瀑布就会忘掉一切,包括弟弟、她犯过的错、她珍爱的家庭,也包括在「世外」与小鬼的相遇与经历。小妹自愿地,与小鬼欢快地嬉戏往前走,踏上的每一个冰块均透出前世一个回忆。她每经过一个冰块,冰块都会渐渐化开,慢慢往下沉,像是象征小妹自觉地放下每个记忆当中的贪瞋痴。画工很自然地交代了这些比喻,具体表达了人如何或自愿、或被动、或自然地一步一步放下执着。了解世间本无常,不执着虚妄世事万象为恒常、实有,慢慢便会开解悟道,清心自在。每个回忆都是一份执着,放下的过程悲喜交集,既有小鬼与小妹追逐的玩笑声,小妹偶尔看到回忆的细节或会停留久一点,不舍一下,但一直有小鬼贴心的陪伴提醒,牵着她往前走。只要她愿意继续一步一步往前走,就会抵达转世瀑布。在分别之前,小鬼与小妹订下一千年的承诺,答应对方不可以忘记自己。小妹相信小鬼这一千年里每一世他都一定会找到自己,才肯放手,安心去投胎 (笔者又有上述同样疑惑)。《世外》讲的是这一千年的故事。抽离来看,小鬼和小妹的因缘长达一千年,亦只有一千年。过完一千年,他们的因缘也散尽而灭。

善念与业力
《世外》其中一个核心设定是「鬼之芽」。小鬼问大地之母「为甚么会有『鬼之芽』?」大地之母解释「鬼之芽」源自人类本身,因为人类想借助「人鬼」这工具,利用其毁灭性的力量,改变人类认为「错」的事情。这当中包含了人类不同的执念:人类对「善恶」的定性、人类对「果报」的理解等等。人心若选择恶念,开始变坏,遗憾和懊悔变成化解不了的憎和恨,「鬼之芽」便会慢慢生长。「鬼之芽」每次长出一点点,动画中那人的心便会剧痛,阻碍了他们当刻所做的事。有时候他们会痛得晕倒,角色得以在苏醒后慢慢整顿那些善念与恶念交错的挣扎,有时能让他们自省,思考自己的想法及决定。偏偏在真实世界,人心变坏不会有丝毫感觉,甚至会因能接近当下目标一小步而暗自庆幸。在真实世界,人类选择跟从恶念往往经历一个漫长而无感的过程,价值观一点一滴慢慢改变而不自知,到最后行恶时甚至不自觉自己心志已变。在动画中能够有形体化的心痛,是人变心时迫切的提醒。假若现实中能有心痛作为告诫,又不知道能改变人类多少选择?「你是一个善良的人,只是你忘记了。」这句对白之所以能够获得众多观众的共鸣,也是在于这安抚了人,即使错失经已做成,但人若肯选择善念,选择出于善念的行为,因缘际合,终会造出善业和善报。

充满正能量的作品固然能提醒我们人间尚有希望,但不经内化、单单宣扬正面信息的作品未免呼应不了人生经历的高低起伏。庆幸《世外》努力刻画角色的心路历程,又费心描绘幕幕视觉奇观,以作品感染观众。笔者很高兴、很自豪香港有一部视野宏伟奇特又立意纯粹的本土创作,叩问生命、轮回、善恶、因缘、执念的无解。

( 文/钟幸儒)


 

本期作者

杨思毅(17 /政治与行政学)

喺香港土生土长嘅复杂性创伤后压力症候群(Complex PTSD )幸存者。二○一二年入新亚后, 有幸结交到嚟自五湖四海嘅好朋友、职员同老师, 令佢即使跌跌碰碰,都有人互相扶持。临毕业前, 由于一位好朋友自杀身亡,加上家庭同学校嘅童年创伤,令佢对心理、辅导学同情绪教育渐渐产生兴趣,后来加入Teach For HongKong 喺基层小学教咗一年书,望到唔少学生同佢细个好似, 因为屋企同学校冇教,所以唔识讲自己感受,影响社交同学习。二○一八年,佢同另外两位中大校友创立非牟利机构「JUST FEEL 感讲」,希望喺香港学校同家庭推广「善意沟通」同「社交情意教育」,凡事「先处理心情,再处理事情」,令每个小朋友成长得更幸福。

大约两个月前写完〈放下〉一文,刚好看毕动画《世外》,发现当中信息和文中分享的内容很相关。所以我特意在文章注脚邀请读者去戏院支持这套港产片,我自己也看了两次。此刻能在这里分享看完《世外》的想法,要先感谢此专栏另一位作者接纳这个主题。

一﹑自我察觉
故事中很多角色呈现不同的情绪和心理状态,「愤怒」出现得比较频密——当人的恶念滋生,便会长出「鬼之芽」,扭曲人格,变成失去理智的「人鬼」,以接近创伤性愤怒的形式,无差别地伤害身边的人。第一次看是和女朋友去的,当我看到古兰公主逐渐变得凶狠时,脑海立刻联想到她发脾气的模样,更有冲动笑问她觉不觉得有点相似(当然当下忍住了)。
过了一会,可能因为在秀峰禅院常听禅师提醒要留意「起动心念」、练习「念起不随」,我忽然觉悟到,自己一看到这些画面就想批评、嘲笑她,正正反映我修行不足。我忽略、逃避了自己的问题,却急着去「处理她」甚至想「改变她」。我开始明白,至少在那一刻,我的冲动更多不是来自清晰的界线,而是来自自己尚未整理的东西。我不自觉深呼一口气,整个人放松、自在了些,才能专注看电影,而不是老想着判定她。写到这里,我也更明白之前和善意沟通老师克里斯(Fr. Chris)及张仕娟交流时,他们提醒我的几句话:

「当你想改变别人时,往往更需要先看见自己。」
“If you want to change others, you have to work on yourself fi­rst.”
「当我们放下判断,快乐自然会出现;当我们紧抓着判断,痛苦也会随之而来。」
“When we drop judgment, we become happier. When we hold judgment, we suff‑er.”
「如果我们能觉察那份痛,并且愿意去面对与整合它,往往正是那些曾经带给我们最深伤痛的人,让我们学到最多。」
“We learn the most from those who have caused us the most pain, if we are aware of the pain, and willing to work on it.”

二﹑救世主情结
本来看到羌山一腔热诚去「为民请命」,想拯救整条村,甚至想自己变「人鬼」得到力量时,我感受到一股能量。直到小鬼反问羌山:「为甚么要是你去拯救整条村?」我顿时当头棒喝,感觉「一言惊醒洛克人」。后来回想,我对羌山最有共鸣,是因为我人生很长时间都不自觉受这种「救世主情结」影响。看到他人有需要,会不自觉想介入、支持,觉得「只有我能帮」。而且,帮人时才感觉自己有用。就算自己很累想休息,也不说出来,勉强继续听、陪别人,结果累坏自己。幸好几年前因为一些事,我才意识到,就算「帮人」听起来很高尚,但我底层其实是「需要被需要」,是自己未处理的「自我价值感」问题。如果不处理这个真正课题,就算真正帮到人,也是在逃避面对自己;而且有时也未必能真正帮到人,因为处于这种状态的话,很有可能是压抑了底层的某些伤痛,有时会以愤怒的方式跑出来伤及无辜,就如汤令山《泥菩萨》中歌词「人为了行善/做好事/却在途上做遍恶的事」。回看才发现,问题不在于「帮人」,而在于我是否能在帮与不帮之间,真正拥有选择。

笔者(左)早前与善意沟通老师克里斯(Fr. Chris )(中)及张仕娟交流

三﹑从「自我憎恨」到「自我宽恕」
小妹经历一千年转世,到最后终于醒觉。除了小鬼不放弃的陪伴和提醒,更重要的是她能放下对自己的憎恨、厌恶,从「自我憎恨」走到「自我宽恕」。关键是甚么让她能放下?我看到的,是她有一个安全和尊重的空间,令她能够真心经历、体会到自己过去言行对别人造成的伤害有多重,真诚地懊悔。然后,她从原本绝对标签自己「我是坏人、我害死好多人、我不值得被救…」[1] 转念看到自己也在救人,明白自己不是任何时候都万恶不赦。那一刻,她允许自己哀悼,崩溃地边哭边说:「原来我这个人也有资格救人」,我感受到,那是一种交织着心痛、释怀又感动的眼泪。接着,她重新连结自己的人性,接受可以不做「人鬼」,小鬼才能拔走她自行松开的「鬼之芽」。

这个过程就是善意沟通中的从「自我憎恨」到「自我宽恕」。虽然动漫把哀悼过程大大浓缩,但表达的内容和方向是与我理解和经验一致的,我很欣赏这种浅白的呈现。

四﹑执念
同样来自「世外」的小鬼和天女,状态很不同。第一次看时,我不太明白天女对黑天说小鬼也有结要解。第二次看才懂:小鬼坚持要拔走小妹的「鬼之芽」,或许是一种执念。这念头虽然出于「救人」好意,但太强烈、忽略其他情况时,反而让「世外」陷入困境。毕竟,如果众生平等,小鬼不是应该考虑其他生命的价值,适时放下执念吗?我理解,这背后有小鬼自己未处理的课题,可能像我上面说的「需要被需要」,也可能是想向别人、天女证明自己言行一致,或者就是对小妹的偏爱。

相对来说,天女的状态是另一境界。她很洒脱,就算被绳结捆绑,也没有丝毫挣扎,同时没放弃解决,只是不执着要解开所有的结。当「世外」可能崩坏,她只说难逃一劫,人性复杂得「不可思,不可议」。这种状态,我理解就是善意沟通老师 Miki Kashtan 说的「尽情去要不执取」,也是我希望自己达到的境界。[2] 特别是第二次与 JUST FEEL 的同事看戏时,我就在想,我越执着机构「必须」以某种方式存在,这份执念反而可能让它成不了我心中的理想状态。只有真正放下执念,接受不同可能性,机构才可能接近我原本的想象:成为由成员们平等而真诚地基于我们的共同愿景,而一起创造,互相负责的组织形态和文化,而不是受「创办人意志」规范——我希望自己不止在道理上明白,在感受上也能慢慢体会到。我相信这也会是我一生的功课。

作者按:文中对情绪、创伤、身心反应与自我修复的理解,主要来自我近年接触的一些心理学、身心整合与沟通实践的学习与反思,包括 Bessel van der Kolk(范德寇‧ 巴塞尔)、Pete Walker(彼得‧沃克)、Gabor Maté(嘉伯‧马提) 关于发展性/复杂性创伤的研究,
Stephen Porges (史蒂芬‧波格斯) 及 Deb Dana (黛布‧丹纳) 有关神经系统与安全感的理解,以及 Marshall Rosenberg (马歇尔‧卢森堡)所创立的非暴力沟通(善意沟通)。

文中提到的「觉察」、「不执取」与内在转化历程,亦深受大观禅师在秀峰禅院相关禅学
教导与修行经验的启发,再结合 Miki Kashtan(米基‧卡什坦)的思考 。至于羞愧、责任与修复的部分,亦可延伸参考「耻感重建理论」(Reintegrative Shame eory)的观点,详见陈怡成、郑若瑟、谢慧游合着的《校园法治教育新思维:修复式正义》。

最后,本文的部分观点亦来自我与小曹的交流,从他身上学到的视角,谨此致谢。

( 文/杨思毅)

[1] 因为我已记不清原对白,但这是我刻刻写文时回忆中理解她当时的心理状态。

[2] 详见:杨思毅〈得失〉,载于《新亚生活》月刊第五十一卷第六期(二○二四年二月),https://online.fliphtml5.com/xhegu/qvtm/#p=24。